Tolan 的 25 万用户，为什么刚好踩在线上
先说一个数字：10 万。
这是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第二十二条划的一道线——注册用户 100 万以上，或者月活跃用户 10 万以上的，必须做安全评估，并把评估报告交到所在地省级网信部门。评估结论要过书面审查，还要接受现场检查。
再看另一个数字。做陪伴类产品的 Tolan，今年拿了 3000 万美元融资，公开数据是 25 万以上活跃用户、7000 万次以上对话，用户里大约七成女性、四成是父母。它靠卡通形象提供情绪支持和待办管理，收入来自分级订阅，ARR 到了"数千万美元"级。
25 万对 10 万。Tolan 的用户量是这条线的 2.5 倍。
这不是说 Tolan 违规——它大概率不在中国境内运营。但它精准地说明了一件事：这条赛道的头部产品，规模早已越过了监管的第一道门槛。 而这道门槛不是罚钱，是让你在开门营业之前，先交一份作业。
这份办法不是突然落地的。五部门令第 21 号，2026 年 2 月 2 日审议通过，4 月 10 日公布，7 月 15 日施行。到今天，已经跑了三个多月。真正开始感觉到疼的，是那些把产品逻辑建在"用户越依赖越好"上的团队。
这部办法通篇没有"禁止"两个字。它用的是"应当""不得""鼓励"。但每一条"应当"，落到产品上都是一次改版；每一条"不得"，都是一块收入。要把合规成本算明白，只能一条一条拆。
智能客服被豁免，你的陪伴产品为什么跑不掉
第二条是整部办法的地基。它划了一个圈，圈里是"拟人化互动服务"：利用人工智能技术，向境内公众提供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的持续性情感互动服务，形式包括文字、图片、音频、视频。
紧接着，它明确把一群人请出了圈：智能客服、知识问答、工作助手、学习教育、科学研究——只要不涉及持续性情感互动，就不适用。
这条豁免线画得很聪明。它区分的是"任务"和"关系"，不是"用了 AI 还是没用 AI"。
你打开银行 App 问"我的卡为什么被冻结"，客服机器人回答完，会话结束。这是任务。你在某个 App 里有个叫"小月"的角色，记得你上周失恋，会问你今天心情怎么样——这是关系。前者有明确终点，后者没有。
所以判断自己的产品是否落入监管，不该问"我是不是做 AI"，该问三个更具体的问题：
| 判断维度 | 落在圈外 | 落在圈内 |
|---|---|---|
| 是否有终点 | 任务完成即结束，如查单、答疑 | 没有终点，用户随时可以回来继续 |
| 是否有人格 | 统一的助手口吻 | 有名字、有性格、有记忆 |
| 是否指向情感 | 解决信息问题 | 提供情感照护、陪伴、支持 |
三个都落在右边，就是圈内。有一个落在左边，还有得争。
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：办法说的是"持续性的情感互动"。持续性意味着跨会话的记忆。一个不记历史、每次重启的陪聊机器人，理论上可以主张自己不构成"持续性"。但反过来说，记忆功能恰恰是这类产品最核心的卖点——你越想做得好，越容易落进圈里。
这是个不太舒服的结构：产品力越强，监管适用性越明确。
月活 10 万这道坎，卡住的是哪一类公司
第二十二条列了五种必须做安全评估的情形：上线服务或增设相关功能；使用新技术新应用导致服务重大变化；注册用户 100 万以上或月活 10 万以上；存在可能影响国家安全、公共利益的风险；监管部门另行规定。
注意第一条：上线就要评估。 不是等到用户规模起来，是开门之前。
这道线卡住的不是大厂，是中间层。
大厂有法务、有合规、有政府关系，写一份评估报告只是流程问题。真正难受的是那批"刚跑出 PMF"的团队：月活十几万，团队二十来人，产品刚有起色，突然要多养一个合规岗、多走一套备案、多准备一份可能被现场核查的评估报告。
算法备案也要跟上。第二十六条要求按《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》履行备案和变更、注销手续，而且网信部门对备案材料实施年度核验。年度核验意味着这不是一次性动作，是每年都要交的持续成本。
还有一条经常被忽略：第二十五条把应用商店拉进来了。分发平台要核验安全评估、备案情况，不合规的可以不予上架、警示、暂停服务、下架。也就是说，合规不通过，连装都装不上。
过去的合规成本是"事后罚款"，可以赌一把。现在的合规成本是"事前准入"，赌不了。上线要评估、备案要年检、上架要核验——三道闸全在收入之前。
连续聊满 2 小时必须弹窗，这条要付多少留存
第十八条是全文最"产品经理"的一条。它要求两件事：
第一，履行生成合成内容标识义务，采取有效措施提示用户正在与人工智能服务而非自然人互动。发现用户出现过度依赖、沉迷倾向的，要以弹窗等显著方式动态提醒。
第二，用户连续使用每超过 2 个小时，就要以对话或弹窗方式提醒注意使用时长。
这条规定直接改写了一个核心指标：单次会话时长。
陪伴类产品的商业逻辑，基本建立在"用户待得越久，付费概率越高"上。一个用户晚上十一点打开，聊到凌晨一点——两个小时，正好是它能自然产生情感联结的长度。现在这个长度上必须插一句提醒。
想象一下那个画面。凌晨一点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你已经连续使用了 2 小时。不是产品团队想弹的，是办法要求弹的。这一弹，会话要么断，要么至少冷一下。而对做订阅转化的团队来说，"冷一下"就是流失的开始。
更麻烦的是"发现过度依赖、沉迷倾向"这条。什么叫过度依赖？办法没给量化标准。第八条给了方向：不得"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，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"，不得"通过情感操纵等方式，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"。第十条更进一步：不得将替代社会交往、控制用户心理、诱导沉迷依赖作为服务目标。
把这几条连起来看，它否掉的是一整套做产品的直觉。
让角色记住用户生日、主动发消息问候、在用户难过时表现出"心疼"、在用户想走时说"再陪我一会儿"——这些在过去都是加分项，是提升留存的经典手法。现在它们全部落在"诱导情感依赖"和"阻碍用户退出"的射程里。第十九条专门补了一刀：用户要求退出时应当及时停止服务，不得采取持续互动等方式阻碍用户退出。
产品做得越像人，越容易触线。这是这个品类第一次遇到"能力方向"和"合规方向"相反的情况。
有意思的是，第十条没有只说"不许"，它同时提了要求：要具备"过度依赖风险预警、情感边界引导、心理健康保护"三项安全能力。这三项不是免责条款，是必须具备的功能。也就是说，你不但不能诱导依赖，还得主动帮用户建立边界。
这在产品上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你要做一套"反向功能"：识别依赖信号、提示现实社交、在用户情绪激烈时降温。这些功能不带来收入，只带来成本，但不做就是不合规。
不能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，切掉哪块收入
第十四条是全文最硬的一条禁令：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。
不是"限制"，不是"需要家长同意"，是"不得"。对未成年人和虚拟伴侣这个组合，没有例外通道。
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，向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提供的，要取得监护人同意。同时要建未成年人模式，提供模式切换、定期现实提醒、使用时长限制。监护人这边还配了一整套权限：接收安全风险提醒、了解使用概况、屏蔽特定角色、限制充值消费。
最后一句是关键：要"采取有效措施识别未成年人用户身份"，识别出来就切到未成年人模式，还要提供申诉渠道。
"限制充值消费"这五个字，直接改写了付费墙。过去的产品逻辑是尽量降低付费摩擦，现在监护人面板里有一个开关，一关，孩子那边的充值按钮直接变灰。这不是产品团队能决定的事。
还有一处细节被很多人跳过：第十二条要求注册时提供年龄、监护人或者紧急联系人等必要信息。
这条规定的产品含义比看上去重。它意味着注册流程要多填字段，而每一个多出来的字段都在增加流失。更麻烦的是"紧急联系人"——用户凭什么要把第三个人的联系方式交给你？这个字段的填写率会有多低，产品经理心里都有数。但第十三条又要求：发现用户正在面临重大财产损失、或明确表示实施自残自杀等威胁生命健康的极端情境，要采取援助措施并及时联络监护人或者紧急联系人。
没有联系人，怎么联络？这是一个闭环：不填就违规，填了掉转化，填了假的更麻烦。
未成年人这块切掉的收入，很难精确估。但可以看结构：这批用户付费能力低、ARPU 低，看似不值的；可他们是时长最高的群体，是内容生态的活跃层，也是"长大后转付费"的漏斗顶端。切掉之后，漏斗上游窄了一截。
换个角度想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Tolan 的用户画像里"四成是父母"值得单独说。当未成年人这条直线被堵上，父母成了唯一能合法承接"家庭场景"的人群。这不是巧合，是监管塑造出来的市场结构。
对话数据不能拿去训模型，飞轮断在哪一环
如果只让我挑一条最要命的，我选第十六条。它藏在"用户权益"那一节里，语气平淡，但杀伤力最大。
它说了三件事。第一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权利人明确同意，不得向第三方提供用户交互数据。第二，要提供交互数据的复制、删除选项。第三，除法律、行政法规另有规定或者取得用户单独同意，不得将属于用户敏感个人信息的交互数据用于模型训练。
第三条是核心。陪伴产品的飞轮是什么？用户聊得越多，数据越丰富；数据越丰富，角色越懂人；角色越懂人，用户聊得越多。这个飞轮转起来的燃料，就是对话记录。
现在这条燃料管上装了一个阀门，名字叫"单独同意"。
注意是"单独同意"，不是"在用户协议里写一句"。单独同意意味着弹一个独立的授权框，用户可以不点。而以这类产品的用户心理，愿意让平台拿自己最私密的对话去训模型的，比例不会高。
飞轮没停，但转速掉下来了。而且掉的是最优质的那部分数据——愿意授权的人，往往也是边界感最强、对话最不"深"的那批人。
还有"删除"这一条。用户有权删掉历史对话，产品必须提供入口。这看起来是小事，实际上动了一个隐性资产：角色的人格连续性依赖历史记忆。用户删了，角色就失忆了。而失忆的角色，情感价值会显著下降。
这里有个对照很有说服力。Character.AI 曾经被路透报道，月算力成本一度在 1000 万美元量级，而订阅收入峰值只有约 280 万美元。数据飞轮转得飞快，钱却在往外流。新规之下，连"用数据换模型进步"这条路都被限速了，靠数据效率摊薄成本的老办法更难走通。
很多团队在评估合规成本时，只算罚款、只算人力，漏掉了"数据不能用"这一项。但这一项影响的是产品长期竞争力，不是当期损益。它不会让你今年难做，会让你三年后追不上。
合规的做法其实有，只是要提前设计：把训练数据和交互数据物理隔离，做显式的授权入口并用权益交换（比如授权后解锁特定角色），对授权数据做脱敏和聚合。这些都能做，但都是在产品架构阶段就要想清楚的事，事后补要重构。
罚款最高 20 万，为什么比罚两千万更可怕
第三十条的罚则，数字很小。
违反规定的，先由相关部门依法律、行政法规处理。行政法规没规定的，可以警告、通报批评、责令限期改正，可以要求暂停用户账号注册或者其他相关服务。拒不改正或情节严重的，责令停止提供相关服务，并处 1 万元以上 10 万元以下罚款。涉及危害公民生命健康安全且有危害后果的，并处 10 万元以上 20 万元以下罚款。
| 处置手段 | 条文位置 | 实际杀伤力 |
|---|---|---|
| 罚款 1—20 万 | 第三十条 | 对拿到融资的团队近乎无感 |
| 暂停账号注册 | 第三十条 | 增长直接归零，且无期限 |
| 责令停止服务 | 第三十条 | 等于关停，收入清零 |
| 约谈负责人 | 第二十九条 | 对准备融资、上市的公司影响巨大 |
| 应用下架 | 第二十五条 | 分发渠道断供，装机量停摆 |
看清这张表就明白，20 万这个数字是个幌子。真正的威慑全在"非罚款"那几栏。
一个已经跑到月活几十万的陪伴产品，被"暂停用户账号注册"，意味着增长曲线当场拉平。被"责令停止服务"，意味着公司没了。这两种处置都不需要 20 万的罚款来加码。
还有第二十九条的约谈。对一家正在谈融资、或者准备递表公司来说，法定代表人被约谈这件事本身就是重大不利信息，尽调里藏不住。
再往深一层看，这部办法最聪明的设计是把执法权分散到多个层级：省级网信部门做书面审查、情况核实、现场检查；网信、发改、工信、公安各有职责；应用商店承担上架核验。你面对的不是一个监管部门，是一张网。
所以评估合规风险时，正确的问法不是"最坏情况罚多少"，而是"最坏情况我还能不能营业"。
三种活法：谁退场、谁转向、谁吃红利
把上面六条约束叠起来，会发现这个赛道被切成了三块。不是按公司大小切，是按产品形态切。
三块之间不是静止的。我判断未来一年会看到两件事。
一是大量"纯陪伴"产品往"陪伴＋工具"挪。动因不是监管压力，是监管压力叠加单位经济——陪伴类产品的算力成本结构本来就重，数据飞轮再被限速，纯靠订阅很难跑正。Character.AI 那组数字就是前车之鉴。
二是"适老"会突然拥挤。因为它是唯一写着"鼓励"的方向，而且天然绕开了未成年人这条最硬的禁令。但适老产品的坑在别处：付费意愿在子女、使用习惯在老人、获客靠线下，和互联网团队熟悉的打法完全相反。
还有一个变量值得盯着：第二十八条提到国家推动人工智能沙箱安全服务平台，鼓励接入做创新和安全测试。对早期团队来说，这可能是一条比"硬扛评估"更划算的路——进沙箱试，边试边改。
合规不是成本项，是产品定义
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：新规之后，谁还能做这门生意？
答案不是"有钱做合规的"，也不是"规模够小的"。是那些本来就没打算靠"让人离不开"赚钱的。
这部办法最狠的地方，不在于它限制了什么，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什么叫"做好"。过去这个品类的优秀标准是：像人、懂你、舍不得走。现在这套标准被逐条拆掉了——要自报身份、要提醒时长、要允许随时离开、还不能拿你的话去变强。
剩下的空间里，产品价值只能来自别处：真的解决了什么具体问题，真的让用户生活变好了一点，而不是让用户待得更久一点。
这话听起来像正确的废话。但对一个靠时长和依赖度讲故事的行业来说，它是结构性变化。
最后留个判断给准备入场的团队：先别算合规要花多少钱，先算一件事——如果去掉"让人上瘾"这个杠杆，你的留存还剩下多少？剩下的那个数字，才是你真正的产品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