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“世界模型”这四个字,2026 年被用得太狠了。做视频的说自己在做,做 3D 的说自己才是,做人形机器人的说它是机器人的大脑,做芯片的英伟达干脆把动作也塞进了模型。
麻烦在于,它们输出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一个输出一段视频,一个输出一个可以走进去的 3D 场景,一个只输出一串隐向量,一个输出动作序列。它们都能在发布会上说“我们发布了一个世界模型”,然后各拿各的第一。
这篇文章只做一件事:按输出物把它们分成六派,逐个看清每一派在造什么、卖给谁、代价在哪,最后再用现有的尺子量一遍。
这六类模型,输出物到底各是什么?
分类标准只留一个:它最后交给你什么。交视频的、交 3D 场景的、交隐状态的、交动作的,彼此不能替换。
输出一串隐状态,以及“下一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”的预测。给规划器和策略用,不给人看。代表:LeCun 的 AMI H-JEPA、Dreamer 4、TD-MPC2、V-JEPA 2。
输出可编辑、可导出、可反复进入的三维世界。代表:World Labs 的 Atlas 和 Marble,配套的仿真公司 SceniX。
输出像素视频,主要给人看、给内容生产用。代表:已经下线的 Sora,仍在迭代的 Kling 4.0、Seedance 2.5、Vidu。
输出一帧接一帧、跟着你的操作实时变化的画面。代表:Genie 4、Odyssey-3、Decart Oasis 3、Matrix-Game 4.0。
输出动作序列和可训练的仿真环境。代表:英伟达 Cosmos 3、1X 的 1XWM、Wayve GAIA-3。
输出单个模型文件,不是世界,是世界的零件。代表:腾讯混元 3D 3.1、Tripo、Meshy。严格说它们不属于世界模型,但经常被混进来。
做个对照就清楚了。同一句提示词“雨后的便利店”,六派交出来的东西是:
- 视频派给你一段 10 秒的片子,镜头会推,雨会停,但你看完就完了;
- 3D 派给你一个能走进去、能改货架、能导出成 mesh 的场景;
- 潜空间派给你一串向量,外加一句“推门之后货架会倒”;
- 实时交互派给你一个按 W 就往前走、转视角就换画面的环境;
- 物理 AI 派给你“伸手拿伞、侧身避水”的动作序列;
- 资产派给你一个 .glb 文件,把关东煮的模型塞进游戏。
所以“谁是第一”这个问题,得先问:比的是哪一项。
Sora 关停,视频生成派真的先出局了吗?
OpenAI 的 Sora 页面上挂着一行字:自 2026 年 4 月 26 日起,Sora 产品不再可用。网页端和 App 一起停。3 月底宣布,4 月底执行。
这是六派里第一个在商业上退场的。很多人读成“视频生成路线失败”,这个结论下得太快。
看同期在发生什么。快手 9 月 28 日发了 Kling 4.0,把生成、参考、编辑合进同一个模型;字节 7 月 31 日上了 Seedance 2.5,主打 30 秒单镜、最多 50 个全模态参考、区域级编辑。视频派没停,只是换了个卖法。
Sora 的问题不在预测能力,在单位经济学。一个面向消费者的视频社交产品,要同时喂三张账单:推理算力、内容审核、创作者补贴。而用户愿意为“看 10 秒视频”付的钱,撑不起这三张账单。产品下线时,社区里最先被讨论的不是模型权重,是怎么把旧项目导出、剩余积分怎么迁走。先处理资产,再谈技术,这就是消费品退场的顺序。
活下来的视频派,客户换成了广告、电商、短剧和电影预演。它们不比“谁的物理更真”,比“谁能一次出片、少返工”。这条路的尽头是生产力工具,不是世界模拟器。
李飞飞的 Atlas 为什么非要交出 3D 资产?
World Labs 9 月 1 日发布 Atlas,定义为“面向空间智能的 omni 世界模型”。关键词是从零预训练:文本、图像、视频、3D 四种输入被塞进同一个空间上下文,模型用自回归扩散 Transformer 生成下一段世界,并且要求前后在三维上保持一致。
产品侧是 Marble。它能把文字、图片、视频、360 全景变成可漫游的 3D 世界,还能导出成 Gaussian splat、mesh 或视频,塞进下游引擎。今年 4 月的 Marble 1.1 Plus 专门处理更大的室外和室内空间;实验特性 Chisel 则让人先用粗糙的 3D 布局定死结构,再让模型填细节。
这套选择的逻辑很直接:视频是一次性消费,3D 是资产。一段视频看完就没了,一个场景可以被改、被复用、被导出十次。对游戏、影视、机器人仿真来说,后者才是能收钱的东西。
7 月收购 SceniX,补的是机器人与仿真这一段。9 月 26 日,AMD 签下最终协议,以约 82 亿美元全股票收购 World Labs,交易预计年底前完成;李飞飞将出任 AMD 执行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家,直接向苏姿丰汇报。
芯片公司买世界模型,买的不是一段 demo。3D 场景生成是极重的算力消耗,也是空间智能的数据入口。这条路的技术代价也很清楚:要几何、要渲染、要资产管线,比生成视频慢得多,也贵得多。
LeCun 的 H-JEPA 为什么连一张图都不肯画?
LeCun 2025 年底离开 Meta,在巴黎创办 AMI(Advanced Machine Intelligence),种子轮 10.3 亿美元,是欧洲迄今最大的一笔。今年他们交出的第一份作业叫 H-JEPA,论文编号 arXiv 2610.06805,代码和权重全部开源。
做法是把多个 JEPA 一层层叠起来。每一层在自己的表征空间里,预测不同时间跨度之后的状态。规划时倒过来走:高层先给一个粗计划,把预测出的中间状态当子目标交给低层,低层再细化成可执行动作。
效果最直观的一组数字在 Visual AntMaze 迷宫任务上:三层 H-JEPA 的成功率从 18% 提到 73%。
为什么不肯画像素?因为在像素空间里,绝大部分信息跟决策无关。墙纸的花纹、雨滴的高光,占了算力,却不影响“该往左还是往右”。预测“杯子会掉”不需要先画出杯子落地时的裂纹。JEPA 在表征空间里预测,省算力、抗噪,也更接近动物脑子的做法。
代价同样明显:结果不可视化,外行看不出好坏;评测只能靠下游任务的成功率;从仿真迁移到真实世界,仍然要大量数据。这条路赌的是“智能不需要会画画”,短期内很难向公众证明。
Dreamer 4 和 TD-MPC2,跟 JEPA 差在哪儿?
它们属于同一条谱系,但目标不同。
PlaNet 开始,大家学会在潜空间里做动力学;Dreamer 把策略训练搬进“想象”里,让智能体在自己的预测中反复试错;TD-MPC2 干脆把解码器去掉,用时序差分目标端到端训练编码器和动力学;Dreamer 4 更进一步,在 Minecraft 里靠世界模型学会挖钻石,并且做到单卡实时交互推理,靠的是 shortcut forcing 目标和更高效的 Transformer。
和 JEPA 的差别可以压成三个问题:有没有解码器、用不用奖励、是不是闭环控制。JEPA 关心“世界会怎么变”,Dreamer 关心“我怎么做能拿分”。前者更像认知科学,后者更像控制工程。
这条路的共同难题是复合误差。预测一步很准,预测一百步就飘。Dreamer 4 在游戏里能扛住,是因为游戏规则稳定、状态可重置;换到真实世界,一次错误就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Genie 4、Odyssey-3、Oasis 3 抢的是同一个“实时”吗?
不是。三家的“实时”服务三种人。
Genie 4 在 10 月 27 日发布,主打实时交互加原生音频。脚步声、人群欢呼、角色对话,跟画面同时生成。它靠 Gemini Omni 锚定真实世界的外观与行为,再让其他 Gemini 模型提供推理,维持因果链;物理上支持碰撞、流体、风力。目前只给可信测试者做研究预览。
Odyssey 走的是内容生产。Odyssey-2 Pro 是家族里第一个开放 API 的;4 月 21 日的 Odyssey-2 Max 把参数量拉到约 3 倍、训练算力拉到约 10 倍,用了几百张 B200;最新的 Odyssey-3 主打物理精度。
Decart 的 Oasis 3 则明确转向物理 AI,先做自动驾驶:一个提示词生成无限多样、可交互、多视角的仿真环境,上线当天就开放 API。它的上一代 Oasis 曾在 72 小时里涌进 100 万用户,公司后来融了 3 亿美元。
三种实时,对应三种取舍:给玩家玩的,要延迟低;给创作者用的,要可控、可编辑;给机器训练的,要物理对、可重复。延迟、长时一致性、动作可控性,这三样很难同时拿满分。
Cosmos 3 和 GAIA-3,为什么把动作和评测当第一输出?
英伟达的 Cosmos 3 把自己定义为“面向物理 AI 的开放前沿基础模型”。架构是混合 Transformer(MoT),全开放、全模态:文本、图像、视频、环境音,还有动作。它还拉了一个 Cosmos Coalition,想把生态一起做起来。
把动作当成一等输出,是因为机器人训练要的不是“世界长什么样”,而是“我这样做,世界会怎样”。合成数据只是中间产物,真正交付的是能训策略的环境。
Wayve 的 GAIA-3 走得更偏。它不强调生成多漂亮的驾驶视频,而是把世界模型当考官:生成安全关键场景,做“如果当时……”的反事实测试;支持跨车型的一致性评测;还能控制视觉多样性,压测鲁棒性。世界模型从演员变成了裁判。
1X 的 1XWM 则是第三种用法:视频预训练的世界模型直接当 NEO 机器人的策略。给同一张起始图,它能想象出多种未来,对应不同动作提案,再挑一个执行。这条线把“预测”和“控制”焊在了一起。
Figure Helix 02 不用世界模型也能干活,那它到底必需吗?
Figure 的 Helix 02 是一套直接从像素控制全身的神经网络,走路、抓取、平衡是一个连续系统。9 月 17 日的 Helix 2.5 公布了一组零样本全身自主数据:成功率从 9% 提到 56%。为了测这个,Figure 在旧金山湾区租了 30 套房子,让机器人挨家做家务。
它没有把“世界模型”当卖点。走的是端到端 VLA:看到什么,直接出动作。
这说明世界模型是可选架构,不是必经之路。它真正的价值集中在两个地方:真实数据太贵,试错太危险。自动驾驶撞一次不行,机器人摔一次可能坏,这时候在模型里先试,成本低得多。反过来,如果某个场景的数据便宜、失败可承受、环境稳定,端到端也能走通。
所以“要不要世界模型”,不是技术信仰问题,是一道成本题。
现有的尺子,能量出谁更强吗?
已经在用的尺子有四把,但每一把都只能量一段。
WorldArena 是榜单型。6 月 19 日的排名里,中科院工业人工智能所的 PAIWorld 以 72.31 分登顶;更早的 4 月,阿里巴巴的 ABot-PhysWorld 也上过第一。它看的是视觉质量、运动建模、物理理解、三维认知和动作控制的综合分。
World Models' Last Exam in Physics 更狠。它用任务可观测性筛选加定量物理测量,测了 8 个视频生成模型、共 1280 段视频,结论是物理不一致普遍存在,而且不同任务之间差异巨大;最好的模型拿到 57.76 分(百分制)。
WorldModelBench 把物理拆成五条法则:没有外力不该动、质量不该凭空变形、流体不该乱流、物体不该互相穿透、重力方向要对。
第四把是“执行一致性”。它不只看像不像,还看预测是否跟着给定动作走——现实里抓空了,模型也得预测抓空。预测失败同样能得分,这一点很关键。
| 维度 | 怎么测 | 谁占优 | 坑在哪 |
|---|---|---|---|
| 几何一致 | 多视角重建、长距离漫游 | 3D 派 | 场景一大就崩 |
| 物理服从 | 五条法则、定量测量 | 物理 AI 派 | 任务间差异极大 |
| 动作可控 | 给定动作看结果是否跟随 | 潜空间派、物理 AI 派 | 不可视化,难展示 |
| 实时性 | 单卡延迟、帧率 | 实时交互派 | 牺牲长时一致 |
| 单位成本 | 每次生成/每小时仿真 | 视频派、3D 资产派 | 便宜但不解决决策 |
收束
六派抢一个名字,真正的分水岭只有一条:能不能被动作驱动。能接受动作、能预测动作后果、能被动作检验的,才配叫世界模型;其余的,是世界的素材。
今天最缺的不是更大的模型,是一把大家认的尺子。在那之前,所有“第一”都只是各自赛道里的第一。